脑洞堆积

不知所云一百年

[文]尊礼/狼(下)

前文见:http://k23001.lofter.com/post/1cbb0195_116516c2

七、离开

狭长的眼睛眼角上挑,像是刀锋一般冷漠的美貌,但是不太对。一举一动都是人类模样,也在试着展露笑容,但是不太对。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强行灌注了生命的人偶一般违和,但是又惊人的灵活,即便踩在雪上也仅仅留下些浅淡的痕迹,如同兽类一般。

当周防回头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只兽。那双瑰丽浑圆的紫色瞳孔,并不会因为阳光的刺激而缩成一线——是货真价实的人的眼睛。

记忆里动物的身形和眼前的男人重叠,猎人听到自己下颌骨由于惊讶而发出的咔咔声。他动了动舌头,这个平日就常常被闲置的器官现在更是僵硬如石头,群山环绕下寂静以十倍速增长,沉得能压死人。

然后比眼前这件事更惊爆的事情发生了,用一根修长食指挑起猎人的下巴,青发的狼笑出一颗尖利的犬齿,口齿清晰的吐出三个字:

“周防尊。”

“带我离开,或者跟我走。”

在远处无数带着敌意的目光面前,在冰天雪地之中,这匹狼赤身裸体的宣示主权,问得理所当然。

仿佛曾经的曾经,他也曾问得这样单刀直入,在一片纯白色的荒芜之中,在分秒必争的危急之中,赌上全身筹码等一个答案。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猎人接受了一切离奇,纷飞不停的大雪,赤身裸体的青年,戴着项圈的野兽,一切不可能的可能都成了这场暗黑童话里的合理存在,对于猎人来说决定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的。

“我们走,宗像——”

随着话音逐渐扩散开来的是猎人粗粝的笑声,这笑声越来越大,毫无顾忌,仿佛周防也成了另一只傲慢的兽,仿佛两头怪物在瞬间完成了对同类的观察、试探与确认。

怪物觉醒了。

在这个寒冷、偏僻、孤寂的地方,孕育着永恒而真实的迷梦。


八、业火

在低矮的山洞之中,周防升起篝火。

猎人煮开雪水,切割冻肉干,宗像眨也不眨的看着,直到猎人似笑非笑的打破沉默。

““眼睛。你敢眨眨眼睛吗。”

——狼可以四分钟才眨一次眼,人可不行。

下意识的用手指触了触眼睫 ,眼角已经因为长时间的不错目而微微湿润,宗像看着指尖沾染的泪水微笑。罪魁祸首,这东西因你而流——而那青发的兽,它本是无血也无泪的。

是无论怎样都不会感受到痛苦,是不论动作微笑与否都与活物格格不入的无机物。

当年那些家伙是怎么说的来着?怪兽,玩物,残次品……身处纯白地狱,触目寒冷荒芜,不期撞入眼中的一抹猩红,是当年青发野兽痛失的阿里阿德涅之线。

终于又再见到你了……不自觉的拉近距离,青发的狼将吐息毫无节制的落在猎人耳畔。昔年有人以血代泪,这一次,

“也请阁下哭给我看吧。”

手爪悄无声息的攀上猎人肩膀,宗像眼中的锋锐掩藏在一抹调笑之后,化成紫色瞳仁微微眯起时的一道闪光。

“不愿意么……”有些失望的大型犬科抖了抖耳朵,与此同时蓬松的尾巴有意无意的摇了摇,刮蹭手臂。

当年有人主动吻它。

如今这身体每一处都记得你,你怎能妄想不再负责。

哭不出来的话,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吃掉阁下了……

两具身躯不知何时贴得极近,终至彼此避无可避。宗像索性双腿一剪,跨坐在猎人身上,双手揽上对方厚实肩膀,在极近的距离细细凝视,将将的触碰,却不算吻。

猎人没有回应,他双手穿过斗篷下揽劲瘦腰肢,将青发的兽整个环绕在怀抱里,那身躯没有温度。

“我们以前见过?”

“哦呀,凭阁下的记性竟然还没忘光么……”

没有温度的触感,久违的,熟悉的,掀起回忆波澜。黑色的建筑,白色的灯光,爆炸、刺耳的警报与流淌鲜血俱都在脑海搅成一地狼藉碎片,唯一不变的却是那双紫色的眼,如星如月,如吻过刀锋。

是了,那家伙有一双紫色的眼。

那家伙……

宗像礼司。

刹那间头痛欲裂,猎人皱眉,怀中青发的兽已吻上眉心。

曾经做过无数遍的梦境再度袭来,在那个仿佛监狱的地方,火光中,他向他的狼开了一枪。

左胸两寸,心脏上方。

疼痛尚在神经上游走,猎人稳住手指摸索,摸到不出意外的一道疤。

原来那并不是梦。

“阁下想好要如何偿还了吗...周防尊。”

双手撑上山洞岩石,青发的兽将它的猎人锁在怀里,却被周防借势扳过下颌简单粗暴的吻住,重重噬咬,搜刮纠缠。

他们何止见过,更曾触碰过,亲吻过,信任过,伤害过。

但是,如果说那个在宗像心上开了一枪的家伙叫周防尊,那么现在的这个荒野猎人又是谁呢。

这个自小生生于斯长于斯,守护着村庄的猎人又是怎样的存在?

这是个问题,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一次,不会再放过你了。”

津液交换越来越深,几近窒息。宗像闭了眼,软了脊梁,被红发男人压着摁倒下去。

在这场漫长的陪伴、分离与追逐中,总有那么几个瞬间,青发的狼无法直视男人那双眼。那双鎏金眼眸中情绪酷烈,翻滚不息,有业火三千。


九、老兵

如果没有记忆,那就创造新的记忆。

如果没有温度,那就染上新的温度。

如果难以思考,那就凭直觉感受。

如果做出选择,那就不疑不惧。


山洞里的篝火将挣动地人影映在石壁上。

一个不期而至的观众斜倚在洞口,鼓以掌声。

“真是不论换到哪个世界,你们的发展都是如此之快啊。”

将一身军装穿了个邋里邋遢的老兵就着嘴里吸尽的烟屁股嘬了最后一口,笑出一嘴烟熏牙。

“倒叫我好找。”

倏忽之间,猎人只觉得怀中一空,那头狼已经不见了踪影。青色身影如雾如电,向来人裹缠而去,瞬息已经逼近面门。若是寻常人,这般出其不意,等待着的已经只剩被绞杀的命运。

然而老兵并非常人,无数枪林弹雨早已将他淬炼成一块硬骨头,一块再凶恶的犬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交手只在电光石火间,两人身形一错,再次分开。来人屹立不动,狼被逼退三尺——它若再不撤,电离枷的笼罩之下,就将无路可逃。

“不错嘛。”老兵点了点头,他方才不避锋芒,只因行的是一出以自身为饵请君入瓮的好戏,可惜被识破。

“离我的东西远点,迦俱都玄示。”宗像眼神凶狠。

“狼崽子,我要和你的东西聊聊天儿——不介意的话,先回避一下?”  兵痞子努力露出一个自认为亲切但足以吓哭一切小孩的微笑。

“哦呀,我就那么让人忌惮吗,军官大人?”青色的狼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不过,正合我意。”它说这话的时候也笑了。

毫不介意,如你所愿,那是来自势在必得者的宽宥。

野兽已经离开,它的猎人站在洞口,老兵摸出怀里最后一根烟。

“这家伙...它到底是什么?”

“哈,本垒都打完了你都不记得?”迦俱都嘴咧得差点连烟都掉下来,随即为难地挠了挠头。“麻烦啊,让我动嘴可比让我动手难多喽...”老兵脑海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黑色长发的隽秀身影,如果那家伙在的话,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吧。

“周防尊,你真的都忘了?”

机动特遣队Homura的队长,代号为King的顶级特工,任期三年内经手任务无一失手,除了最后一个。

在最后一个任务中,过失放走了代号为1001的实验对象,导致奇点研究所过半操作区损毁,更严重的是逃逸对象打穿了建筑的外墙立面,谐振材料的损毁破坏了研究所堪称绝对黑体的存在,将研究所的坐标彻底暴露在外界探测之中.......

“然后你就到这里来了,小子。”

外号梦境天国的牢笼,专门针对机动特遣队队员设置,让人在沉睡之中神魂俱消的杀人利器,Hinmeruraihi。

机动特遣队的队员身体经过改造,哪怕心脏停跳肢体残缺,也能通过特殊手段取回记忆藉此重生——正因如此,研究所为了彻底惩处叛逃者针对性的研发了这一牢笼,人一旦被投入其中,会从最想铭记之事开始忘记,一点一点,直至往事分毫不存,灵魂化为齑粉。

这就是那头狼崽子不论如何也要带你出去的理由。

“再过一晚,你就是个死人了。”

不,其实现在数据库中的个人档案已经划入死亡状态了。

老兵踩熄篝火,站起身。

“它要回来了,被你放走的1001——从研究所里成功逃出来的家伙,它是第一个。从研究所逃出来还有胆子再回来的家伙,它也是第一个。”

“它到底是什么?”猎人侧耳倾听,却只听到风声。

老兵拔枪出鞘,“以前的我会说,那是兵器,是活刀子,是超越自然科学解释的存在。如果没有那次过失,1001本该是研究所最完美的作品,你不知道军部那些老头子听到消息的时候有多期待——”

“它现在是你的了。你要是不怕割着手,就留着它。你要是怕,我就带回去。”

“我为什么要怕?”

迦俱都笑得冷静又残忍,“因为它发起疯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随即又耸了耸肩,“不过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事儿。”

“在实验室呆久了,也没人还能搞清楚手底下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些是真乖真可爱,甚至能陪你玩到床上去,外面找都找不来这么好的。不过开心了给你来上一下子,你也别介意,那对它来说就是玩,至于你是死是活——那可就不好说喽。”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明明已经和人类想像到无法辨识的程度,但是依然不是人,是深不可测的异类。”

“要不是时不时还会露出狼尾巴,谁还能分得清它们到底是什么?放到社会上就是一群坏掉的人类。嘿,说不定那些惹事的本来就是狼变的,要不这几年犯罪率怎么突然飙到那么高——”

“你觉得我怕他们吗,小子?”

猎人沉默着看他。

“你猜不到答案,但其实我怕。可怕的不是他们超强的战斗力与再生能力,而是到最后你发现,你已分不清自己与它们的区别。你会觉得你在实验着的,追捕着的,肢解着的,就是你自己——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所以现在我会对你说,它们就是你自己。”

远处青色的影子由远及近,红发的兵将枪上了膛。“你要杀了另一个自己吗?”他歪着头活动筋骨,“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猎人的视线追随着那道青色的影子,那样矫健,如同他们初见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红发的猎人笑了,他不怕它杀了他,毕竟一匹狼天生就是要捕猎的,它的欲望,从他们相遇的第一刻起就浓烈到无从遮盖。

这是一匹梦中天降的复仇之神,而他会帮它完成梦想,哪怕红发的男人此时此刻深陷记忆旋涡之中,连我之为我的存在都已遗忘。

如果难以思考,那就凭直觉感受。

如果做出选择,那就不疑不惧。

知情识趣后退一步,迦俱都看着红发的猎人向前走去。

“走得远远的,二位,别回来,尤其是你,狼先生,你知道的,那儿是地狱。”

兵痞子笑出一口标志性的黄牙,灿烂无匹。

然后重重靠着石壁滑坐下来。

风声随着电子音波动的碎声渐渐平息,梦境之中再无人影,村庄、高山与岩石植被的幻象如同水晶般溃散,Hinmeruraihi恢复到吞噬完成时的初始状态。

迦俱都依旧坐在一片空无之中。

“羽张,羽张,你知道吗。”

”我可见着比你还傻的了——”


尾声

随着手指在控制台上的轻巧敲击,红色的坐标渐渐淡出荧光屏。

威兹曼在转椅上轻巧地转过身,向身旁威严的白发老者扑了过去。

“目标已经成功脱出危险区域...呼,这种小偷小摸做起来可真累啊。”

“你胆子也太大了,威兹曼。”老者皱眉。

银发的青年却一脸的混不在意,“哎呀,那还要多谢中尉地纵容啊哈哈——”

老者还要再斥,青年却已然在瞬息之间换上了一副严肃面孔。

“来帮我毁掉这座地狱吧,中尉。”

青年说着,握紧了手中本该销毁的档案,那是所有人都被强制遗忘的秘密。

有关昔年那个令人惊艳的研究员,怎样因为一起离奇的实验污染而失踪,并最终在遗忘的尘封中变为不了了之的悬案。

曾经的仿生智能研究所,已经在来自jun部的新任负责人无色手下沦为彻底的地狱,以人为对象的实验代替了机械,曾经的科学公义跪倒于军zheng铁蹄,一切yi议者都被视为亟待拔除的眼中钉。

来帮我毁掉这座地狱吧。

为了有朝一日所有人都能幸福呦。银发的青年狡黠的眨了眨眼,笑开了。

这只是达摩克里斯计划的第一步,就让追逐力量的恶魔,被自己亲手创造的力量毁掉吧。

极北之地寒冷而渺无人烟的冰原上,青色的狼向身后望了深深一眼,即便漫天风雪遮盖视线,这地方它也终生不忘。

从昔年聪明无匹立志为研究荐血的青年,到纯白地狱中斧斫刀割求死不得的怪物,再到梦境中逡巡荒原的野兽,命运如风霜催逼,没有一刻放过它,它亦不会放过命运。


这个世界有怪物吗,它们从哪里来,又到了哪里去?

这个世界的怪物就是我们自己,从诅咒中来,要到所爱之人的怀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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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设定

宗像因为实验污染被隔离的时候所有人都把他忘了但是周防还记得。

周防放宗像走的时候不肯跟着走因为知道两个人跑是跑不掉的一个人/兽还有戏。

威兹曼是因为偶然接触到档案才了解事情真相的。


*历时两年终于填完惹ヽ(。- 3-)ノ


[文]尊礼/狼(上)

*庆祝新季来填旧坑
*兽化出没

楔子

那自是一间纯白地狱。男人站在一片赤红光芒中,睁开鎏金眼眸,笑的戏谑。拔枪出鞘只需要一秒,镭射烫得那东西低声嘶号,却依旧迟迟不肯离去。

它想带他走。

红光掩映下是一张绝望面孔,在点射割开的伤口与腥咸血迹中,那青发的东西悲凉呜咽。

最后的流连被凌厉枪声打破,镭射射穿胸口,也射穿了希望。解开隔离门三重禁制的芯片被彻底毁坏,残骸滚烫地烙着皮肤,提醒着曾经的所有者这个赤发男人的回绝是怎样的不容置疑又不近人情。

跟我离开或者带我走。

几经生死追随,费尽心血为之努力的约定终是灰飞烟灭,青发的兽不得不接受男人给出的新选择。

离开这里或者死在这里。

这不再是选择,这已经是警告。

警告他们今生今世相处的最近距离,仅止于此。

从此以后,人间偌大,天各一方。

 

一、狼

 

那头狼是一头漂亮的、有着青色皮毛的狼。不同于在雪地里夹尾缩肩的同伴,它的身形更为高大,肌肉完美包裹骨骼,比村子里最大最凶狠的獒犬还要更强壮矫健。在这矫健的身体上覆盖着层层毛发,不算细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硬的,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根根炸起,但是当它们的主人惬意的趴在火堆旁取暖的时候,贴服的皮毛却像是一匹柔顺的锦缎,在火苗的映照下展现出迷人的金色光泽,让人禁不住猜想,如果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他的皮肤该是怎样光滑。

这是一匹独行的狼,从它健康的毛色就可以推知它并不缺衣少食,虽然对于这些惯常的群居动物来说落单很难称得上是什么好事。不过,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证实了它所拥有的骇人捕食能力,要知道狼群之所以群居,主要就是因为单个个体在行动时实在太弱小,在冰天雪地中根本无法存活下去。

猎人想到这里的时候,往火堆里添柴的手禁不住顿了顿。青色皮毛的大狼在瞬间内就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动作,它将头从爪子上略微抬起,上挑的紫色眼睛安静地看着猎人,像是在好奇,又像是在询问。

“宗像。”

当猎人这样低沉呼唤的时候,它展现出明显受用的神情,挺立的耳朵有精神的抖了两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由宽口尖牙所带来的戾气也些微消散了一些。“哈,宗像”,猎人被这样的反应逗笑了,他笑出了声,然而由于声音太低沉,没有人能分辨那到底是笑意,还是一声真正的叹息。

如果是叹息,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本是属于叹息的季节。

“冬天来了。”

猎人伸手摩挲大狼颈后的皮毛,他像是在与寻常同伴闲谈一般与之交流,同时并未因缺少回应而感到不适。在扎手的皮毛里他摸到一枚铜牌,一枚布满划痕的破旧铜牌,上面刻着那个神秘的名字,宗像礼司,没有人知道这是谁,这头狼或者这头狼的主人,但是当他呼唤的时候,大狼会用它紫色的眼睛回以凝视,这就够了。

比名字更重要的是存在,换句话说,是“活着”这件事。

猎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二、猎人

 

周防尊是个猎人。

他不在乎一切虚浮于生命之上的存在,与之相反,他信奉并热爱生命本身所拥有的力感,那所谓的野性,在白雪皑皑的树林里为了追踪一只棕熊跋涉几天几夜的野性,在陷阱旁耐心长久的等待只为暴起一击的野性,为了捕杀成功,猎人必须比他的猎物更狡猾更坚韧也更野蛮。毫无疑问,他是个优秀的猎手,捕猎过许多常人不可想象的猎物,骇人的熊、敏捷的雪豹还有凶猛的猞猁,但是不包括一头狼。

狼是群居动物,是杀不死的,它们的叫声只会引来更多的同伴。

事实上,当猎人第一次遇到大狼的时候,他简直要被这头庞然大物身上所展现的原始的美感震住。那是只有这山上的暴风雪才能洗炼出的身形,修长劲瘦但是力量强劲,皮毛在漫山白雪的映照下闪着金属的冷意,跃起时闪电般的影子像是自然伟力锻出的一把锋芒无匹的刀。

往日威风的猎犬在一旁压低身体喘着粗气,恐惧让它发出呜呜的低鸣,红发的猎人却咧嘴笑了。他松开缰绳,让这个同样披毛的四爪小家伙转身奔逃,但并不觉得可惜——如果让现在的他选择一个与自己一同在这白雪银山之间相依相伴的伙伴,毫无疑问答案只可能是对面那只。

脑海里蹦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猎人毫不怀疑自己已经疯了,他竟然想驯养一匹狼,从雪山上的人们传唱第一位英雄事迹的年代到今天为止,没有人成功过。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头青色的生灵身上,不是怕它突然奔跃而起扑过来咬住自己的喉咙,而是惧怕它转身离开,从此杳无踪迹。事实证明他运气不错,那是一头饱餐过后的巨狼,并不急着进攻,也不急着离去,而是在远处步态安闲的打量,目光安静像是雪山夏季那一片倒影着蓝天白云的冰川湖水,淡然之中透着好奇,仿佛它从出生之时就是独自一个,现在终于遇到了除自己以外的个体似的。

这匹狼是不一样的,也许它是从雪山存在之初就已经相伴的上古巨兽,猎人想,它有灵性。他开始放弃那个驯养的念头,但是却起了更加大胆的心思,红发的猎人向着那头大狼招手,低声说:“你这家伙。”

 

“过来。”

 

三、同伴

 

木屋里温暖的空气让人思绪飘远,当猎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大狼已经敏捷的一跃而起。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祥和的氛围,猎人打开门,看到的是一张又一张愁苦的脸。

冬天来了,天黑请闭眼。

今天死的是……谁?

 

是村口那家的羊。从入冬为止这样的事件已经不止一起,牲畜瑟缩在圈里成了野兽们送上门的口粮,豹子、熊或者其他由于恐惧而被描述得张牙舞爪难以辨识的东西,不论是什么猎人都必须把它们杀死,这是他的职责,哪怕对手是从冰山黑暗缝隙中幻化出的凶兽或者野人。千百年来,优秀的猎人都是村子赖以生存的信仰图腾,村民神化猎人,并用这种神化将他们杀死。猎人的父亲就是这样死的,他不得不在恶劣的天气里捕杀一只冬眠惊醒的熊,因为那只熊咬死了惊醒他的人。

 

但是这一次不同寻常。那是猎人第一次在村民脸上见到怀有敌意的表情,他们第一次带着武器打搅他,而不是向他求助。人们描述的表情带着恐惧与厌恶,一头少见的巨兽怎样悄无声息地咬死了羊圈里所有的细毛羊,并且拖走了其中最肥硕的几只。

猎人决定在屋外解决这件事。他掩上屋门,敌意不应被带进屋子,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举动引起了人群不小的骚动,受害者高诵最后的证词,这一切让猎人意识到,这些人不是来告知或者求助,而是来审判的。

 

“因为,那是一头……青色的畜生!”即便是在这个野兽出没如家常便饭的地方,青色的狼也不多见。

 

“不可能是那家伙。”一瞬间猎人呲牙的样子像极了屋里的同伴,“给我一周的时间解决这件事。”

“你们能保证杀死它以后类似的事件永不发生吗?”

“如果不能,就闭嘴。”

 

威胁恫吓很快发挥了作用,人们相信他们已经握住了神明背叛的证据,但是在鼓起足够的勇气之前,他们只能悻悻离去。

 

当猎人回来的时候,他的须须已经因为寒冷而冻僵了。狼在屋子里等了很久,在看到那抹闪进来的红色身影以后它愉快的去蹭对方的脸颊,猎人将他的同伴抱在怀里,野兽的皮毛干净温暖,肌肉下宽阔的胸腔里是怦怦跳动的心脏,它是如此强力,让人仿佛能感受到那在血液中澎湃奔涌着的快意。

这些冰原上凶悍而美丽的生灵啊。

 

“你似乎还有同伴?”猎人对着狼轻轻耳语,“它可给我们添了大麻烦了。”

 

 

也许不该带它回村子。

它选择了信任他们,然而他们并不信任它。

快离开这里。

 

 

四、驯化

 

不是没想过放生。但是如果又回来了,就继续留下来吧。

 

当猎人清早打开门的时候,即便是他也被吓了一跳。昨晚连夜放走的大狼现在正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无知无觉的紫眸子映着猎人恼火的影子。

 

“进来。”大狼在进门的时候呲了呲牙,但对猎人来说那表情更像是在吐舌头。

『老子竟然被一只狼嘲讽了?』脑子慢半拍意识到这件事以后周防爆了句粗,接着一狼一人全程用一种“你这么蠢你妈妈知道么”/“这一切还有救吗”的表情瞪视了足足有半分钟。

如果回村的时候被人看到,它很可能被围攻致死。如果它真的咬死了其他人,那么他也许不得不杀了它。太多的东西需要阐释却又无可阐释,唯独信任跨越了一切阻碍与隔阂。

也许不是猎人驯服了狼,而是狼选择了猎人。它选择了他,也改变了他,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颠倒的。

 

也许我是第一个被狼驯服的猎人,周防想,这真是太他妈赞了。

 

从小到大,猎人听过无数真假莫辨的故事,潜藏在漆黑湖水里的水怪,茫茫雪山上的野人,还有死人化成的山鬼,现在也许还要再添一个,一匹想要驯服人的野狼。

也许这匹狼根本不是狼,也许这些人根本不是人,在这个偏远的山村,梦境与现实从未分开界限。

在这个偏远的山村,是一切神话的诞生之地。

 

“呆在屋子里别出来。”猎人拍了拍狼头。

 

五、谜团

 

那就是狼干的。

 

当周防再次确认这一点以后,他反而冷静下来。雪地里那些逐渐模糊的梅花形爪印,牲畜尸体上撕裂性的伤口,尖锐的狼牙穿透的了皮毛,强大的咬合力让可怜的腿骨硬生生断成了三段。

 

如果这是另一匹青色的狼干的,猎人想,如果这些狼不是独居而是群居的话,还有谁能阻挡它们的脚步?如果足够愤怒,这些狼可以屠杀一整个村庄。而现在看来,它们已经到村庄里来了。

那之前那匹呢?它为什么要到村庄里来?

猎人忽然出了一身冷汗——是自己将它引进来的。

但是还不太对。

在这假设之上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细节,那个项圈,那个项圈是怎么回事?这是一匹被驯服的狼吗?有人驯养了一群独特品种的狼吗?他是否有意针对这个村庄?还是说,一切只是一场意外,开始于一匹狼跑掉的那一刻…….

 

猎人站在村口眺望,在这重重山峦之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必须去看看。

 

 与此同时,晨曦笼罩的村庄里,狼嚎划破了宁静。声音来自东北方向,那是猎人小屋的所在之地。该死的,周防开始奔跑,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没想到会发生得这样快。远远的他已经能看到小屋前围满的人群,猎狗在吠叫,狼在屋子里发出示威的低吼,屋檐上的白雪纷纷扬扬的震落下来,人们拿着猎枪与错银刀。

 

赶在一切发生以前。猎人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赶在一切发生以前。

 

现在事情已经明了了,他曾经是全村最信赖的猎人,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头野物的主人,而那头野物是一匹狼。

不被信任的不是它,而是他们。

 

六、不是狼

 

猎人终于来到门口,门锁已经被砸坏,但是没有人敢开门。子弹滑入枪膛的声音清晰而寒冷,他不管不顾的从疯狂并带着敌意的人群中穿过,将整扇门护在身后。

 

“如果你想放了那畜生——”

“我来处置它。”猎人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先把枪放下。”

 

人们是不会把枪放下的,那是他们最后的防备,正如猎人不会退让一步,那是他最后的阵地。

僵持过程中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人与人彼此对峙,为了一头畜生。两足无毛并不是判别同类的标准,真正的标准是心,而现在它们已经判了周防尊的心死刑。枪口调转对准猎人的胸膛,为首的年轻人笑了:

“如果还不让开,连你也一块杀了。”

 

这可真遗憾,周防尊想,不过你可以试试。好在他没有说出来。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快要被耗尽的时候木门忽然响应号召自行活动,开始像是蝶翼一样扑簌簌的震颤,接着在一股奇异蛮力的作用下整块门板极不情愿地告别了门轴,随后像是掰碎一块脆饼干一样被断成了两段重重掷在地上。

 

人群像是看到恐怖的鬼怪一般四散奔逃,猎犬夹起尾巴,慌乱里射偏的子弹打碎了窗户。震动让屋檐雪又开始零零星星的飘落,猎人在眯眼的瞬间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大影子。

『狼吗?』他慢悠悠的想,『被一条狼英雄救美了?』

 

随后他推翻了自己的猜想,有什么慢悠悠按在他肩膀上,老天,那可不是狼爪子。


无 尽 的 果 实

酒馆:



       这是你杀死他的第十年。




       你坐在檐廊下,看雷霆流窜在乌云中,号泣般的急雨将天地连接成一片。湿雾乘风而来,温存地自脸颊拂过,几乎像情人轻吻。而你始终盯着庭院里一株果树,不为所动。




       那确实是一株很好的果树,枝叶繁茂且青翠,累累果实压弯了枝头,在风雨中不住摇摆,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你开始有些担心,撑起一把伞,穿过雨幕向它走去,生机勃勃的浓荫笼罩了你。树下雨势极小,雨点变得大而浓,啪嗒啪嗒地击打伞面,你抬头去看,从晃荡的枝叶间看到灰白且破碎的天光。




       不该是这样,你没来由地感到恍惚。那该是什么样?某种似曾相识的气味浮动在空气里,引得你伸手去抓,却只握牢摔进掌心的雨水。




       在你二十三岁的夏天,哥哥送给你这株果树。是挺好养活的品种,要是礼司来照料的话一定没问题的——这么爽朗地笑着,十分心大地就把果树托付你了。一个人难以固定树种,你走进内室寻找帮手,他脸上盖着书在睡觉,被你半拖半拎地叫起来。第三王权者,赤之王,暴烈的火焰在血管中燃烧不休,即便他在宅邸中无所事事,即便你正享受难得的假期,腰间仍然挂住爱刀天狼,时刻要为他的沉沦拔刀出鞘。




       刚栽种好果树,不期而至的暴雨就再度席卷,转眼已成瓢泼之势,无数新叶在风和雨中狂舞,挥落大而浓的水珠。你和他站在树下避雨,树冠太矮,他个头又很高,上半边脸掩映在密密挨挨的树叶间。你向他看去,辨认他无时不刻不在压抑的热情,忽然想起一段诗:




       他是生命树上还在颤动的果实,落下地来,像基督一样,为了爱和苦难。①




       那年夏季东京下了很久很久的雨,近一个月没见过蓝天,然而他那双微带笑意的金色视线格外明亮,穿过重重枝叶投注在你身上,令你感到久违的阳光的偏爱。宗像。他叫你的名字,一手插在裤袋,一手拂起树枝,心血来潮似的倾身吻你。很奇怪地,你没有推开,只感觉被某种蓬勃的生命力扑了满身。




       雨点仍然啪嗒啪嗒地摔落,淋湿你和他的脸上肩上,但是夏日雨后的空气那样鲜明,混杂着不可名状的苦涩与甜蜜,还有一点烟味,让人无比确信自己正在活着。




       你闭上眼睛。




       头顶是聚散云翳而时刻变化的天空,被自己的光焰不断燃烧的无名星辰;身边是即将让西风吹尽绿叶的树,朝生夕死的虫豸与鸣禽。就在这些残物边,两个同样易朽的人交换了第一次的亲吻和盟誓。②




       而命运无动于衷地目睹这一切,祂坐视人死亡。




       夕阳终于开始沉落。他满不在乎地微笑,向你抬起双腕,麻烦你照顾,任你把他送进Scepter4的监狱。随着这一天而来的数个夜晚,本能地,你们只谈论琐事,要事在白天就已费尽口舌。黯淡的月光下,他坐在石床边,你背靠牢门,你们相对喝酒,为不值一提的细节争执来去,又忽而张口结舌,只是沉默地注视彼此,共同把寂静还给空气。你知道,你们是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你们两手空空,除了命中注定的结局以外,一无所有。




       这之中的某夜,你在牢房角落发现一只蜘蛛。砭骨的朔风里,它所栖身的破网无所依凭地飘摇。你感到有趣,自作主张地给它取名字,常常察看它是否还活着,仿佛可以在各人命途起伏交织的现下找到一点预兆似的。你怜悯它的微小,它的脆弱,它蹩脚的伪装,它对残酷现实的无知觉,缓慢地,又逐渐理解它若有其事的自我毁灭的骄傲,它坚执而行的尊严。




       他有时过来瞥一眼,又兴致缺缺地倒回床上,你临走前提醒他注意自控,下次巡视会带来饭食。因为你模糊地感觉到,事态可能在一天中就急转直下,关于这点,你的感觉无疑相当正确;然而关于蜘蛛,你判断失误,它活得比他长寿许多。学园岛事件爆发的第二年,你命令对监狱进行大清扫,那张破网仍然挂在墙角。




       它死于自然原因。




       漫长的时间过去了,你早已卸下青王重担,那年浩荡的风雪不知被吹往何处。某天你整理家务,从书橱底下翻出一大摞废纸,陈年积灰呛得你咳嗽,有只蜘蛛在纸面横冲直撞地想要逃离,却始终不得要领,为旧事重见天日而惊惶似的。你轻轻拂去蜘蛛,把废纸抱到阳光下,重新一页页看去,发现是赤王威兹曼偏差值的研究报告以及应对措施。




       那几年你总是在想办法,寻找看不见的出路,利用你引以为傲的天赋苦苦思索,殚精竭虑地要让太阳迟点、再迟点落下去,可他终究还是熄灭在你怀中,死前身边沸腾的余烬,烫伤了二十多岁青年的手和心。




       那是你长久以来首次品尝徒劳,像血,在被你紧咬的牙关噛伤的口腔中弥漫,发出类似于新鲜树枝被点燃的味道。




       至于报告,你没看几张就不再翻下去,这个问题自提出开始就无解,总归还是死在困局内,也没必要多年后再度沉浸在徒劳里。那些纸张久经贮藏,已经相当薄脆,甫一接近火焰就烧开了。你看着铅字在火中扭动跳跃,由黑转白,只觉心平气和:跨越太多年再次见证一场离别,疼痛已变得钝感又模糊。




       这很奇怪,为什么关于死亡的记忆会留存那样久,远比死亡带走的生命的记忆长得多。很多和他有意无意相遇的细节,你已经记不清了,它们散落成发光的灰烬,被你拢在一处,放入匣中,尘封进暗无天日的角落。可你午夜梦回时仍会模糊想起,终局前他站在二楼大厅看你,神情深沉热烈,像注视无限高远的自由的天空;他在月光下、石床上,冲你遥遥举杯,波本与他的眼睛是同样灿烂的金黄;他沿着神社石阶一步步走上来,指尖捻起火焰,点燃你寂寞的烟头;他朝利刃张开双臂,赤色鸟群倏而腾空,扑棱棱地向着苍穹振翼飞去。




       宗像。




       他总是这样叫你。




       声音发涩发苦,又带有甜蜜的馀韵,正是夏日雨后从枝头沉甸甸垂下、饱沾雨露的果实的味道。




       周防尊本人已被死亡收割走了,他变成仅供回忆的对象,然而,周防尊的失去却仍在茁壮地活着。它总是活着,充满生命力,像正当时节的果实,总会在你想起他时成熟,供你收获。




       当你在酒馆点好双份turkey,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当你衔住一根烟在唇间,拍遍全身口袋却没找到打火机的时候;当你钻进被窝准备入睡,又莫名其妙从枕套里扯出一根赤发的时候,失去就像执着的幽灵,喋喋不休地提醒你曾经发生了什么。这个男人……你感到烦躁,掀开被子下床,从床头柜摸出烟盒。这回打火机也在你手中,总算万事皆可掌控,但直到第一口烟窜入肺叶,带来火烧火燎的辛辣,你才发现,已开封的Blue Sparks不知何时混入一支他的Marlboro,是你一抽即中的下下签。




       时隔多年你终而了解,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失去却拥有冗长的时限。




       雨势渐小至无,你将伞收拢,挥却伞面积蓄的水珠。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噗通闷响,像有什么沉沉砸进雨后潮湿且熟烂的泥土,你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托在掌心。它一面绯红,一面却依然青涩,是今年首颗、早熟却掉落的果实。


 




END




注:①②改自《缪塞诗选》,点击可得【片尾曲】×1


这种伤人八百自损一千的屁事我再也不想做了,大概(……)


下篇产出一定是24k纯糖,感谢阅读至此



逃亡日记

*脑洞不大,擅长造雷
*文科狗的伪科幻
*慢热,更新不确定

一、AI和AI

闪电照亮了这座大宅院。黑夜如昼,雨幕急坠。

书房里安静的怕人,那东西手脚并用爬上椅子,将怀里抱着的一本书翻开。房间里连灯都没开,阴影里的少年人影拈住书页一脚,歪头观察指腹摩擦带来的最细微角度变化——他在模仿,模仿这间宅院的主人翻看书卷时那微笑的模样。

紫色的眼睛闪着微光,银框镜将那个笑容衬得乖巧而不真实。

而家主尚未归,不速之客已经穿过了门廊。

脸上有着一条明显刀疤的红发男人——确切的说是人形AI——迫近了。智慧系统规划出每三秒一提一落的步伐,古板如钟摆。造型古朴的阔口长刀被他提在手里,银色的刀锋像是黑暗中的游鱼般闪过。三分钟前他停在大宅的门口,门牌上羽张两个字被暴雨洗刷得模糊不清。三分钟后他出现在书房外,那东西从椅子上轻跃下来,打开门,不进也不退。

那是第一次,M1003见面时没有叫Z0630的名字。

黏人的黑猫从门缝里溜进来,又被一道惊雷吓得逃窜出去。曾经熟悉的存在如今亮出了锋刃,低声道:

“这不是游戏,跑吧,跑得越快越好。不然,你就得死——”

——————————————————————————

暴雨倾盆。家政机器人在打烊的酒吧里忙忙碌碌,如今已经没有机器干不了的事,但草薙依然亲手擦拭香槟杯,坚持不懈地用体温温暖他的宝贝们。

然而现在他却越擦越慢。伏见在一旁更新接收的情报,私密频道里信息提示如雪片飞来,昭示一个不平凡的夜晚。他的身后八田正无知无觉地围着自家老大眉飞色舞,讲白天里自己惩恶除害的故事。

被围在中间的红发男人抽着烟,额发后一双眼灿金如兽瞳。3毫克尼古丁,20毫克一氧化碳和3289种胺、腈、醉、酚、醛类化合物混合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相较于当前堪称潮流的即时神经兴奋剂而言,这种自种自卷的大叶烟显得有些古怪并且落后了。但是依然足够辛辣刺激,并且让人不适。

伏见声音寡淡如常,只是眉头些微皱了皱。信息一条一条刷过,忽然草薙惊得手下一顿。

“等一等。你说……伽具都玄示去世了?”

“是的,死了,死因是——实验事故。”

在全国防护最严密的S级实验室里,赔进人命的事故。

放下手里脆且薄的玻璃器,草薙苦笑,对上红发男人询问的视线:

“尊,出大事了。”

——————————————————————————

人的鲜血该是什么颜色的?少年跑得跌跌撞撞,手臂上仿生皮肤被割裂,浸出褐黄液体。然而他本不是人,所以这些油乎乎的东西就算是他的血了。

危急关头注意力还放在这些有的没的上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推论引擎已经放弃了决策,是系统失控的征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部机械除了核心还剩下几个扇区能正常运转的?

思索间两人逐渐逼近第一道隔离门,前方已经无路可走。少年转身,口齿清晰的说出四个字,我自己来。

然而话音吐露之前锋刃已经顺着翻飞的衣角缠上来,白光穿透腔体,警报声在宗像脑海里瞬间炸响,少年却觉得正好。他抓住刀刃又向里送了几分,刃上暗刺本为扩大杀伤而设计,此时却和坏掉的零件搅缠在一起。

善条见状静默了一瞬,也不再拔刀,只等着宗像的下文。

某种程度上,这台型号为M1003的前向归链AI,德累斯顿研究室新生代最顶级的人工智能,有着一张比普通少年更秀气的面孔。

宗像说,您并非有心将我抹杀。您想毁掉的,只是我所记录的数据而已。

然而您若要彻底毁掉数据,没有我的帮助不行,因为除非将记忆体损毁至分子态,不然数据总有复原的办法。

所以,请在此回答我的问题,Z0630。

实验室里出什么事了?

羽张老师又是生是死?

善条低头,望进那双无辜的眼睛。

“我愿意删除数据,但要删得清楚明白,所以还请您将发生的事情告诉我。您若心怀疑虑,可在删除程序启动之后亲自探察……”

话音未落,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大量数据川流而过,细碎光芒中,即便是善条,也不禁一愣。

这样全力挣扎的求生本能,虽说是出于保护数据的程序设计,但也与真正的人类一般无异了。

毫无疑问,这个少年,是比自己更近于人的存在。它灌注不尽希望与心血,如今却成了羽张无论如何也要毁掉的怪物。

善条将食指点上宗像额头,最后一次数据传输竟是在这般情境之下。男人垂下宽厚的肩膀,低声道,睡吧。

变故却在此刻发生。数据污染在接触的一瞬间顺着Z0630的内部网络扩散,大量的冗余占据了处理中枢,让这具机体暂时麻痹。

“你!”

细瘦的少年人形脱出了掌控,低头以示歉意。

“抱歉,我可以'死',但不能是在这样糊里糊涂的情况下。也请您不要试图对抗污染——如果不想导致更大规模数据损毁的话。”

利用刚刚盗取的密钥打开了隔离门,少年一步一步挪到屋檐下。檐外大雨如瀑,胸口裸露的伤口在水雾中打出细闪,他停下脚步,缓缓靠在墙上。

就这样到此为止吗?

然而已经没办法再向前了。

系统进入待机倒计时,模模糊糊间少年听到脚步声,然而他已无法确认,只能任凭黑暗袭来,沉入飘渺虚无的梦境之中。

梦境之中,仿佛有谁将他抱起,仿佛有谁呼唤他的名字——作为人而存在的名字——沙哑又粘稠。

IMMORTAL

宗像点燃一支线香。线香直立,香烟袅袅,火星自上而下缓慢吞噬,从头到尾燃尽了,没发过一丝声响。剩下一小节插在香托里,还是从前一样挺直,还是从前一样静默。 

宗像微笑。

所谓时光流逝,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沧海桑田,须臾之间;浮生一梦,世事千变。然而即便如此,这个世界上却也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老——

比如青空,比如记忆,比如永不归鞘的刀。

止于此,止于我

*没情节狂想随打。


愿世间灾祸,止于此,止于我。



 
1、赤之王 
 
青之王也会有不甘心的时候? 
 
周防尊揶揄地看着男人,他的身体陷在沙发座椅里,显得既无所事事,也无所谓。这可真是摸着逆鳞了,下一秒一只五指修长修剪整齐的手异常迅疾地将他整个都拎了起来。 
 
他们彼此对视,周防气定神闲地打量处于应激状态的男人。 
 
眉头皱紧,薄唇抿紧,双眼却亮得像辰星。那里面有愤怒,有焦虑,被寒冷的温度凝固了,成了冰一样狰狞的冻火 。 
 
我这辈子如果真会有什么不甘心,那也是因为—— 
 
(因为什么?) 
 
在气度恢弘的史诗里暗度陈仓,演绎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情话,是只有魔鬼才做得出来的事儿。帕格尼尼的小提琴用情人肠子作弦,隐秘的旋律嘶哑喑呀地拉出来了,懂的人上钩。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别怀疑,这就是撩拨,这就是引逗,这就是惹火,传说级别的恶趣味,赌一场义无反顾,赌有人明明深铭肺腑却到死也道不出的,那一字一句一名字。 
 
非道不出也,真不可道也。 
 
 
 
2、『爱』 
 
有句话不相干的话怎么说来着? 
 
神爱世人,故派神子化为人身行走,舍了他的血与肉,要渡这永世的劫难。 
 
受了他渡济的人,如果真念他的名,念他的荣光,就来喝他的血,吃他的肉,然后遵他的旨意。 
 
王是神之子,信徒若真念他的好,就也来喝他的血,吃他的肉,然后高颂他的名,如同自己至亲之人的名。 
 
这就是爱了。 
 
然而其他的王呢?假如真懂,假如真信,假如真的从深处敬重,那么王能做王的信徒吗?可是倘若王做了王的信徒,那么谁又在喝谁的血,谁又在吃谁的肉,谁又该遵谁的旨意呢? 

所以王不能做王的信徒,如果真做了,他们就得——



3 、青之王 


安抚火焰是他的职责之一,可是这职责却无法履行,因为那点燃火焰的引星就在他的身上。


可恶,让人火大的人到底是谁啊。


然而离去同样是没有用的,因为漠然意味着另一种层面的挑衅。


碰撞交错的赤炎青光演奏绚丽交响,隐秘的旋律嘶哑地流泻出来,成就无心而致命的引拨挑逗。不论作为还是不作为,只要他依然立足于此,火焰就会燃烧。


只要他依然立足于此,他们就是彼此的信徒,喝彼此的血,啖彼此的肉,用彼此的骨骸砌自己的信义之墙,然后用赞许或鄙夷的声音高诵彼此的名,如同那最亲近之人也是最憎恶之人的名。

SCEPTER4的宗像礼司。
吠舞罗的周防尊。

是真懂,却又不算真懂;是真成全,却又不算成全。

声音交汇的那一刻,四目相对,心下了然,一切由此开始,一切由此而终。




骨血成灰,

青空不坠。

十方灾祸,

为王止戈。

 


[文]尊礼/狼

*没忍住开坑的手摸了一条室长狼 _(:з”∠)_

*T……TBC……

 

一、

 

那头狼是一头漂亮的、有着青色皮毛的狼。不同于在雪地里夹尾缩肩的同伴,它的身形更为高大,脊骨弧度漂亮如车轭,宽厚的肩背肌肉完美包裹骨骼,比村子里最凶狠的獒犬还要更强壮矫健。在这矫健的身体上覆盖着层层毛发,不算细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硬的,但是当它们的主人惬意地趴在火堆旁取暖的时候,贴服的皮毛却像是一匹柔顺的锦缎,在火苗的映照下展现出迷人的金色光泽,让人禁不住猜想,如果这是一个真正的人,那么他的皮肤也应当是同样光滑。

这是一匹独行的狼,从它健康的毛色就可以推知它并不缺衣少食,虽然对于这些惯常的群居动物来说落单很难称得上是什么好事。不过,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证实了它所拥有的骇人捕食能力,要知道狼群之所以群居,主要就是因为单个个体在行动时实在太弱小,在冰天雪地中根本无法存活下去。

猎人想到这里的时候,往火堆里添柴的手禁不住顿了顿。青色皮毛的大狼在瞬间内就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动作,它将头从爪子上略微抬起,上挑的紫色眼睛安静地看着猎人,像是在好奇,又像是在询问。

“宗像。”

当猎人这样低沉呼唤的时候,它展现出明显受用的神情,挺立的耳朵有精神的抖了两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由宽口尖牙所带来的戾气也些微消散了一些。“哈,宗像。”猎人被这样的反应逗笑了,他笑出了声,然而由于声音太低沉,没有人能分辨那到底是笑意,还是一声叹息。

如果真的是叹息,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本是属于叹息的季节。

“冬天来了。”

猎人伸手摩挲大狼颈后的皮毛,他像是在与寻常同伴闲谈一般与之交流,同时并未因缺少回应而感到不适。在扎手的皮毛里他摸到一枚铜牌,一枚布满划痕的破旧铜牌,上面刻着那个神秘的名字,宗像礼司,没有人知道这是谁,这头狼或者这头狼的主人,但是当他呼唤的时候,大狼会用它紫色的眼睛回以凝视,这就够了。

比名字更重要的是存在,换句话说,是“活着”这件事。

猎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二、

 

周防尊是个猎人。

他不在乎一切虚浮于生命之上的弯弯绕绕繁文缛节,与之相反,他信奉并热爱生命本身所拥有的力感,那所谓的野性,在白雪皑皑的树林里为了追踪一只棕熊跋涉几天几夜的野性,在陷阱旁耐心长久的等待只为暴起一击的野性,为了捕杀成功,猎人必须比他的猎物更狡猾更坚韧也更野蛮。毫无疑问,他是个优秀的猎手,捕猎过许多常人不可想象的猎物,骇人的熊、敏捷的雪豹还有凶猛的猞猁,但是不包括一头狼。

狼是群居动物,是杀不死的,它们的叫声只会引来更多的同伴。

事实上,当猎人第一次遇到大狼的时候,他简直要被这头庞然大物身上所展现的原始的美感震住。那是只有这山上的暴风雪才能洗炼出的身形,修长劲瘦但是力量强悍,皮毛在漫山白雪的映照下闪着金属的冷意,跃起时闪电般的影子像是自然伟力锻出的一把锋芒无匹的刀。

往日威风的猎犬在一旁压低身体喘着粗气,恐惧让它发出呜呜的低鸣,红发的猎人却咧嘴笑了。他松开缰绳,让这个同样披毛的四爪小家伙转身奔逃,但并不觉得可惜——如果让现在的他选择一个与自己一同在这白雪银山之间相依相伴的伙伴,毫无疑问答案只可能是对面那只。

脑海里蹦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猎人毫不怀疑自己已经疯了,他竟然想驯养一匹狼,从雪山上的人们传唱第一位英雄事迹的年代到今天为止,没有人成功过。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头青色的生灵身上,不是怕它突然奔跃而起扑过来咬住自己的喉咙,而是惧怕它转身离开,从此杳无踪迹。事实证明他运气不错,那是一头饱餐过后的巨狼,并不急着进攻,也不急着离去,而是在远处步态安闲的打量,目光安静像是雪山夏季那一片倒影着蓝天白云的冰川湖水,淡然之中透着好奇,仿佛它从出生之时就是独自一个,现在终于遇到了除自己以外的个体似的。

这匹狼是不一样的,也许它是从雪山存在之初就已经相伴的上古巨兽,猎人想,它有灵性。他开始放弃那个驯养的念头,但是却起了更加大胆的心思,红发的猎人向着那头大狼招手,低声说:“你这家伙。”

 

“过来。”

 

三、

 

木屋里温暖的空气让人思绪飘远,当猎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大狼已经敏捷的一跃而起。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祥和的氛围,猎人打开门,看到的是一张又一张愁苦的脸。

冬天来了,天黑请闭眼。

今天死的是……什么?

 

是村口那家的羊。从入冬为止这样的事件已经不止一起,牲畜瑟缩在圈里成了野兽们送上门的口粮,豹子、熊或者其他由于恐惧而被描述得张牙舞爪难以辨识的东西,不论是什么猎人都必须把它们杀死,这是他的职责,哪怕对手是从冰山黑暗缝隙中幻化出的凶兽或者野人。千百年来,优秀的猎人都是村子赖以生存的信仰图腾,村民神化猎人,并用这种神化将他们杀死。猎人的父亲就是这样死的,他不得不在恶劣的天气里捕杀一只冬眠惊醒的熊,因为那只熊咬死了惊醒他的人。

 

但是这一次不同寻常。那是猎人第一次在村民脸上见到怀有敌意的表情,他们第一次带着武器打搅他,而不是向他求助。人们描述的表情带着恐惧与厌恶,一头少见的巨兽怎样悄无声息地咬死了羊圈里所有的细毛羊,并且拖走了其中最肥硕的几只。

猎人决定在屋外解决这件事。他掩上屋门,敌意不应被带进屋子,尤其在现在这种时候。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举动引起了人群不小的骚动,受害者高诵最后的证词,这一切让猎人意识到,这些人不是来告知或者求助,而是来审判的。

 

“我看到了,那是一头……青色的畜生!”即便是在这个野兽出没如家常便饭的地方,青色的狼也不多见。

 

“不可能是那家伙。”一瞬间猎人呲牙的样子像极了屋里的同伴,“给我一周的时间解决这件事。”

“如果真是那群群居动物,你们能保证杀死它以后类似的事件永不发生吗?”

“如果不能,就闭嘴。”

 

威胁恫吓很快发挥了作用,人们相信他们已经握住了神明背叛的证据,但是在鼓起足够的勇气之前,他们只能悻悻离去。

 

当猎人回来的时候,他的须须已经因为寒冷而冻僵了。狼在屋子里等了很久,在看到那抹闪进来的红色身影以后它愉快的去蹭对方的脸颊,猎人将他的同伴抱在怀里,野兽的皮毛干净温暖,肌肉下宽阔的胸腔里是怦怦跳动的心脏,它是如此强力,让人仿佛能感受到那在血液中澎湃奔涌着的快意。

这些冰原上凶悍而美丽的生灵啊。

 

“你似乎还有同伴?”猎人对着狼轻轻耳语,“它可给我们添了个大麻烦。”

 

 

也许不该带它回村子。

它选择了信任这些两足动物,然而这些两足动物并不信任它。

快离开这里。

 

 

四、

 

不是没想过放生。但是如果又回来了,就继续留下来吧。

 

当猎人清早打开门的时候,即便是他也被吓了一跳。昨晚连夜放走的大狼现在正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无知无觉的紫眸子映着猎人恼火的影子。

 

“进来。”大狼在进门的时候呲了呲牙,但对猎人来说那表情更像是在吐舌头。

『老子竟然被一只狼嘲讽了?』脑子慢半拍意识到这件事以后周防爆了句粗,接着一狼一人全程用一种“你这么蠢你妈妈知道么”/“这一切还有救吗”的表情瞪视了足足有半分钟。

如果回村的时候被人看到,它很可能被围攻致死。如果它真的咬死了其他人,那么他也许不得不杀了它。太多的东西需要解释却又无可解释,唯独信任跨越了一切阻碍与隔阂。

毫无疑问,它相信他,该死的,它相信他。

也许不是猎人驯服了狼,而是狼选择了猎人。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颠倒的,现在这选择已经改变了他。

 

也许我是第一个被狼驯服的猎人,周防想,这真是太他妈赞了。

 

从小到大,猎人听过无数真假莫辨的故事,潜藏在漆黑湖水里的水怪,茫茫雪山上的野人,还有死人化成的山鬼,现在也许还要再添一个,一匹想要驯服人的野狼。

也许这匹狼根本不是狼,也许这些人根本不是人,在这个偏远的山村,梦境与现实从未分开界限。

在这个偏远的山村,是一切神话的诞生之地。

 

“呆在屋子里别出来。”猎人拍了拍狼头。

 

五、

 

那就是狼干的。

 

当周防再次确认这一点以后,他反而冷静下来。雪地里那些逐渐模糊的梅花形爪印,牲畜尸体上撕裂性的伤口,尖锐的狼牙穿透的了皮毛,强大的咬合力让可怜的腿骨硬生生断成了三段。

 

如果这是另一匹青色的狼干的,猎人想,如果这些狼不是独居而是群居的话,还有谁能阻挡它们的脚步?如果足够愤怒,这些狼可以屠杀一整个村庄。而现在看来,它们已经到村庄里来了。

那之前那匹呢?它为什么要到村庄里来?

猎人忽然出了一身冷汗——是自己将它引进来的。

但是还不太对。

在这假设之上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细节,那个项圈,那个项圈是怎么回事?这是一匹被驯服的狼吗?有人驯养了一群独特品种的狼吗?他是否有意针对这个村庄?还是说,一切只是一场意外,开始于一匹狼跑掉的那一刻……

 

猎人站在村口眺望,在这重重山峦之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必须去看看。

 

 与此同时,晨曦笼罩的村庄里,狼嚎划破了宁静。声音来自东北方向,那是猎人小屋的所在之地。该死的,周防开始奔跑,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没想到会发生得这样快。远远的他已经能看到小屋前围满的人群,猎狗在吠叫,狼在屋子里发出示威的低吼,屋檐上的白雪纷纷扬扬的震落下来,人们拿着猎枪与错银刀。

 

赶在一切发生以前。猎人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赶在一切发生以前。

 

现在事情已经明了了,他曾经是全村最信赖的猎人,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头野物的主人,而那头野物是一匹狼。

不被信任的不是它,而是他们。

 

六、

 

猎人终于来到门口,门锁已经被砸坏,但是没有人敢开门。子弹滑入枪膛的声音清晰而寒冷,他不管不顾的从带着敌意的人群中穿过,将整扇门护在身后。

 

“如果你想放了那畜生——”

“我会处置它。”猎人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先把枪放下。”

 

人们是不会把枪放下的,那是他们最后的防备,正如猎人不会退让一步,那是他最后的阵地。

僵持过程中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人与人彼此对峙,为了一头畜生。两足无毛并不是判别同类的标准,真正的标准是心,而现在它们已经判了周防尊的心死刑。枪口调转对准猎人的胸膛,为首的年轻人笑了:

“如果还不让开,连你也一块杀了。”

 

这可真遗憾,周防尊想,不过你可以试试。好在他没有说出来。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快要被耗尽的时候木门忽然响应号召自行活动,开始像是蝶翼一样扑簌簌的震颤,接着在一股奇异蛮力的作用下整块门板极不情愿地告别了门轴,随后像是一块被掰碎的脆饼干一样断成了两段重重落在地上。

 

人群像是看到恐怖的鬼怪一般四散奔逃,猎犬夹起尾巴,慌乱里射偏的子弹打碎了窗户。震动让屋檐雪又开始零零星星的飘落,猎人在眯眼的瞬间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大影子。

『狼吗?』他慢悠悠的想,『被一条狼英雄救美了?』

 

随后他推翻了自己的猜想,有什么慢悠悠按在他肩膀上,老天,那可不是狼爪子。

 

 

 

 ----T……TBC……----


 


[文]礼尊/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那近乎是毫无疑问的:宗像多话,而周防寡言。


这并非是因为其中的一方天生爱好喋喋不休而另一位的身体里本能的就住着一个哑巴,仅仅是因为在同一件事情上他们看到了不同程度的必要性:言说的必要,与不必要。因此,如果有一天情况反了过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那不过是另一种必要与不必要而已。

而对于这世界上最究极又无可违背的必要性,人们则换了一个词儿来称呼。

他们叫它命运。

坦诚来说,这着实是种难以让人直观感受的存在,大部分情况下造物们能感受到的仅仅是一个又一个具体而微的必要,必须去干这个,必须去干那个,在这种紧迫的需求中它们像轮轴一样高速地旋转,并在旋转中获得意义。

很难说周防尊是不是就是用这种眼光看待宗像礼司的。也许他也同样用这种眼光看待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直到有一天灵魂忽然从一场混沌中甦醒,被无机质的神判了莫名的死刑,然后,所有的必要性,甚至包括他存在本身的必要性,一个又一个,渐渐都消失了。

之后,那所谓的命运,忽然不再难以捉摸。

在短暂的一辈子里,与贯穿广袤时空的庞大确定及不确定相遇,被耀眼的光芒灼烧瞳孔,睁开能看穿一切的灿金色眼睛,而后放弃了用柔软的舌头言说的能力。

有什么可奇怪的吗?

那不过他所失去的千万种必要性中最普通的一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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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基于此,在每个月定时遭到那位惯常锋利、偶尔却倔得像驴的青之王结构繁复又精致的语词轰炸的时候,红发男人便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他。

一种更加直白的方式,一棵扎根于大地的遒劲植物的语言,行走的石楠树开满味道招摇的花朵,无法描述的刺激感贯穿鼻腔直突入神经末梢,在那细微的风吹草动里,每一丝每一毫都藏满一千零一个纠缠不清的故事。

黏腻的,诱惑的,如同亲吻一般啧啧有声的故事。逐渐升高的温度让人开始口干舌燥,封闭的空间里喧哗沉默而黑暗叫嚣。摩擦,亲吻,肢体的纠缠描绘古老的符号,最原始的语言,诞生于一切巧舌如簧的嘴巴张开之前。来阅读它,或者舔舐它,告诉对方,我理解,告诉对方,我抓住了你,玩上一千遍都不会腻的老游戏,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就像之前发生过的任何一次一样,彼此配合默契,入侵是双向的,但没有谁逃跑。贴合不容缝隙,碍眼的烟蒂甚至还来不及熄灭就被抛弃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点苟延残喘的红光。

十分粗鲁并且无所顾忌的举动,青发男人对此表示不满,恶劣的兽蒙上他的眼睛,将分散开的心神从那个燃烧的小玩意儿上拉回来。

“别看,那是魔鬼的眼珠儿。”
“那不是。”青发男人毫无意外的戳穿他,红毛的兽用脸颊摩擦对方裸露的洁白颈项,将一切恍若未闻的继续下去。

上帝永不光顾的狂欢之地,死亡之花盛开的恶灵天堂。衬衫的扣子早已解开,蓄积高温的手掌从锁骨一路拂过,灼烧皮肉般的滚烫,烟熏味的声音指引灵魂,男人化身撒旦欢迎他:

“欢迎来到地狱,Scepter4的宗像礼司。”

金属搭扣被解开的脆响,尖细的摩擦声宣告一条腰带的狼狈投降,红发男人将它捞在手中,如同捞起一截皮鞭。来点儿刺激的?

但没事最好别随便跨线。片刻而突兀的安静对峙让气氛显得有点诡谲,有着金色眸子的堕天使示威似的在那张足够冷静但缺乏表情的漂亮脸蛋上扫过一圈,若无其事的松手,腰带擦着宗像耳廓直直坠落,盘成一条蜷曲的蛇。(看,那条蛇在咬自己的尾巴。)

无法被满足的欲望,永不停息的自我吞吃,淫荡且堕落的暗示。而实际上一切根本无需暗示,从这个深棕肤色的男人背光凝视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具像成了失控本身。整个城市的欲望霓虹在身后升起,光影交织加持华丽羽翼,习惯沉默的魔鬼不轻易开口,可一旦拉开嗓子,一字一句都动摇人心。
“宗像,无人轻掷生死,何必不解风情。真正该做的,难道不应是——”

“好好享受?”

夹杂着兴奋压抑与暴力的调子从喉腔潮湿的滚动出来,竟是低沉华丽如斯,让人沉溺,但难以认同。青发男人张口欲言,身上压伏的野兽却笑得戏谑。“在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以前”,他粗鲁的打断他,“你最好先搞清楚一件事——究竟谁才是搞混游戏规则的那个?”

谁才执迷不悟?

谁在一意孤行?

诘问不可回答。

索性沉默不语的青之王将五指插入那头厚实的红发,狮子满不在乎的顺着一股满载控制欲的力道抬头,然后用金色的眼睛背叛他。

一双无法被驯服的兽的眼睛。它们如此明亮又锋利,足以划伤一切伪装。

宗像礼司,青之王,这个老想着替别人做决定的混蛋,这个伪作的上帝,他当了太多人的神,却唯独当不了他的。狮子戏谑的看着他的同伴。精致的面具在一点一点剥落,他像是在大草原上围捕猎物一般捕捉青发男人的呼吸,与逐渐紊乱的节奏尽情嬉戏。

逃不掉的。一切信仰都是控制,一切天使都深谙堕落之道,在它们张开的羽翼之下,逃不掉的。那一刻野兽敏锐的在那双惯于深藏不露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尖锐辛辣的情绪,愤怒或者疼痛,他像是梦魇里的怪物一样咀嚼它们,并且毫不介意火上浇油。

这个游戏真正的规则,如果不明白的话,我来告诉你。

『— — — —』 

激怒一个破绽百出的对手,只需要四个字。 

天地旋转在一瞬之间,被刺痛的家伙揽住他的双手,把它们别到后面去,他抓住他的肩膀,暴起身来用全身的力量压制他,怒气在那双瑰丽的紫眼睛里化成带着金属锐感的冷意,纯白色的大蟒用可怕的力道绞缠他的猎物,简直要捏碎那些脆弱关节,肌骨错位发出轻响,疼痛让即便是浑不在意的野兽也咧了咧嘴。 

“你就这么想找死,周防尊?”阴影里男人问得近乎咬牙切齿,眼角眉梢的线条带着杀伐的刀光,愤怒到极致反而迎来片刻冷静,而这不过是一次更大规模失控的前兆而已。

也就是在阴影之中,那头红发的兽,放纵的,戏谑的,无所顾忌的笑了。野兽舒展结实饱满的肢体,琥珀色的瞳仁泛出的每一丝光亮都是绝顶的挑衅,可腰背延展的弧度又是那样懒散,就在这样懒散的弧度里,它掌握节奏,消解意义,无懈可击。 

“知道的话,就来让我死痛快点啊?宗、像、礼、司。”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然后,群星陷落,炽焰升腾。

然后,刀锋过处,日下苍穹。

待到来年,又将是一个明媚春天,七重塔,八重樱,九重天上,碧空晴好,无风无云。

而那青赤纠缠的二十四年,终究——


『无人生还』。











*小声注:乱扔烟头是不对的,请勿模仿´_>`


【双王】你不生气?

*短,慎


所有人都知道赤之王有一位如同贤内助一般的二把手。

那天又是一通来自贤内助的电话提早结束一个求之不易的晚上,周防尊坐在床沿一颗一颗系紧胸前纽扣,跟旁边正放空思维的家伙开玩笑:“你不生气?”

青发男人耸了耸肩:“草薙是你的左右手,你们关系不好,我才担心。”

周防嘴角上翘咧出一口白牙,这事儿无关大度与否,宗像早将利害关系抓透了,他是真聪明。


朋友,情人,兄弟,下属,再复杂的位置关系都能纯熟于心,是本事。


后来青之王那句鼎鼎有名的“我很中意你”左传右传传到周防尊耳朵里来,红发男人听了,没什么大反应,脑袋里转出一个念头,却是——

伏见猿比古是能干实事的人,宗像眼光不错。


所谓王能理解王,有时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宿命入骨化成血,同道人特有的襟怀气魄,只有彼此才懂。

 


[文]尊礼/会解连环(上)

*偏古风的架空,因为某些原因隐居的宗像,这回配套的是混混头子版周防

*脑洞极深的年下设定,故事里宗像年龄最大,刚开始的时候周防还未成年(觉得从小到大的反转最萌啦(奇怪的口味

*长度为【中篇】,分上下两部分


Chapter1 声音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宗像礼司会听到声音。雪落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口鼻呼吸的声音,还有衣料的摩擦声。

扑簌簌的,扑簌簌的,不肯止歇。在这母亲哼唱的歌曲一样和缓的调子里,他撑开那把六十四骨的乌木伞,去看院子里入秋才种的两棵梅花。

今年这场雪下得实在太早了。

比他在这个地方呆过的前两年都要早,远处的树木枝头甚至还带着绿意,白色的帘幕却已经降落下来。

降落,隔绝,山川百里无人烟,在这重重的山林环抱之中,一年中最安静的季节,来到了。

他忽然想去远处走走。

 

 

灌木丛里有人。

多年的训练锻造出野兽般的直觉,宗像在心中做了个事实判断,但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事情或者是偶然或者是必然,他知道有人一直在找他,现在命运要手底下这群小家伙一起玩游戏,掷出的点数是大是小,只有开盖那一刻才知道。

抖落伞上积攒的一层薄薄雪花,他向那处阴影迈步而去。

 

“喂,别往前。这山里有豹子。”

忽然间一个少年从雪窝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明亮有神,他在雪窝中伸展四肢,相较于一个猎人,看上去反而更像是一头小豹子。

如果忽略那张少年老成的老脸的话。

 

这展开是宗像也没有料到的。

“无妨。”他打量着少年的一举一动,慢慢开口。

 

“很危险。雪下得太早,豹子饿了会攻击人。”陌生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固执,然而宗像却毫不领情:“它伤不到我。”

好难沟通的人。

“你这家伙...难道是豹子变的?”少年皱眉,本来老气的脸又老上几分:“把皮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

什么脑回路。宗像回敬他,你才是豹子变的。

说完他不想再多做纠缠,撑着伞走远了。乌骨伞因为撑得稳,从背影望去不摇不晃,整个人像是飘走了一样。

不像人。

 

很快银白的天地再次安静下来,被留下的少年坐在雪地里,辛辛苦苦弄好的伪装白费了,在陷阱旁守了许久却连一根动物毛都没见到,还碰上一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家伙。

“啊。”

忽然一阵山风裹挟着雪花从脸旁抽过去,少年缩了缩肩膀,有点冷。

 

Chapter2 客人

天色渐晚。当在外面闲逛了一圈的宗像撑着伞晃晃悠悠回到院门口的时候,一排不速之客的脚印却已先一步印在雪地里。

山里难免会有些野物,冬天的屋子温暖诱人,往年还真有些胆子大的偷偷摸进屋里去过,不过这次这只…宗像面无表情推开门,看到那只小豹子毫无自觉的坐在屋里向他打招呼。

“你好。”豹子先生说,“你的茶难喝得很。”

啊,他的上等莲心...

“不客气。”宗像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灿烂而动人,他全程维持着那种能假死人的微笑,用一种异常和蔼的口吻接续道:“来者是客,我会好好款待你的。”

 

然后豹子先生终于吃到了进山以后的第一顿热饭,全部由可口的红豆泥精心烹制的盛宴,红豆泥拌毛豆,红豆泥盖饭,红豆年糕汤。

全然不知世间竟有如此美味的少年面无表情的吃掉了全部饭菜,然后在第二天清晨早早绑好包袱皮夺门而出。然而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却发现自己不论如何都没办法离开了。

连夜的大雪厚到没膝,所有进山出山的路都被封死,直到雪化以前,他们都要呆在一起。

 

走投无路的少年对着身后看好戏的家伙磨牙,青发男人伸出手,笑得一脸灿烂:“敝姓宗像。往后几日,倘有招待不周之处,请多担待。”

豹子伸出他的爪子,在那只指骨修长的手上敷衍的拍了一下。

“周防尊。”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名字。在以后的漫长时光里,他们会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呼唤这逐渐由生到熟的音节,或欣喜,或焦急,或愤怒,或眷恋,如同誓言,如同生命,但在此时此刻,这仅仅是两个对彼此都心存戒备的人,互相妥协的标志而已。

 

Chapter3 神棍

最初的时候周防尊以为宗像是个刻印的,他知道这家伙有一双灵活的手,从他见到它们的第一刻起。

 除此之外屋里显眼的地方还放着面架子,上面摆满周防叫不出名字的石头,而宗像却信手拈来。杜陵、水洞、封门青,大抵都是些周防听不下去的东西。

后来周防很快发现了宗像的另一个坏习惯,那就是与人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的靠得很近。这意味着宗像的视力怕是不太好,后来宗像当着周防的面磨了一枚印,果然戴上一副不知从哪里摸出的眼镜来。

不过平常自然是不戴的,竟也没什么妨碍。

何止是没什么妨碍啊,简直连没长眼睛的地方都好像长着眼睛似的。

周防曾经试着在他背身时偷偷摸摸近身,连屋门都摸不进去就被发觉。后来索性待在屋里,脚刚迈出一步对方就知道了,好像这屋子和他已经合为一体了似的。

那一刻,周防才不得不承认,也许心眼这种玄学,真的是存在的吧。

 

就在周防已经要认定宗像是个刻印师傅的时候,他却又把这个猜测推翻了。

 

“你五官威仪,天府方圆明净,将来必有成就。然而双眉散乱低压有杀气,却是刑伤破败之相。”处得更久一些,有一天宗像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喂,你这家伙。该不会以前其实是个路边摆摊儿的吧...”周防尊一脸黑线。

宗像眨了眨眼睛,“信则有。”

“那些命数如果是真的,算命的怎么不给自己算一算?”周防嗤之以鼻。

“有何不可?”

宗像竟真实际行动起来,他伸出左手,一条一条指给周防看。“人纹地纹起点相连,结合线短而暌离线深长,注定无妻无友。”

嗯,是挺准的。周防表示不能更同意。“我也觉得你娶不到老婆。”

“不过朋友...”少年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人总会朋友。”

“那么您是要看相呢,还是要摸骨呢,我的朋友?”

“都不要。”周防拒绝得干脆利落。


宗像耸了耸肩,不再说话了。

而周防尊将永远不会告诉他,自己拒绝,不是因为不信,恰巧是因为真的相信了。

这样的人板着一张这样的脸,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的。


Chapter4  手段

在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这两周里,宗像的表情永远是泰然的。

然而那天早晨起来,周防尊竟然看到他在皱眉。

这种时候如果敢凑上去那就是脑子被狼吃了。

少年维持着一脸事不关己的呆滞表情偷偷摸摸想要顺着墙根出去,却被斜处飞来的一个包裹砸得停住脚步。

将包裹打开,里面是诱饵,陷阱,木棍,还有长长短短的绳索及杂物。

抬头,青发男人坐在桌旁,交握着双手看他:“你的老本行,出去打兔子,周防尊。”

大雪封山的时间比想象得更长,剩下的东西还能撑一阵子,但明显不够两个人一直吃下去的。


“这不是我本行。”

“那你会打猎吗?”

“会。”


于是周防尊只好拿着东西出去。他觉得宗像打起野物来未必比他差,但是宗像不肯出去。

连周防也觉得宗像看起来不像是会在雪地里颠来跑去的类型。

于是周防尊只好自己去。


晚餐是新鲜的兔肉。烤至焦黄的皮肉散发鲜香气息,在诱人食欲的同时也勾出人的好心情。

 酒足饭饱,成功告别红豆泥的周防尊心情很好,他凭直觉感到宗像心情也不错。

心情不错的时候人就会显得话多一点儿。


“喂,你为什么要住山里?”红发的少年开了话头。

“那你为什么要住在山外?”宗像反问他。

“外面有人管饭吃。不是红豆泥。”

“......”真是个好答案。宗像顿了顿,“你的朋友现在想必很担心你。”

“你难道没有朋友?”

“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被称作是朋友?”


这个回答可真是太奇怪了。

周防尊用近乎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也许你真的没有朋友。你是不是也没有心?”

“非心不足以知胜败之术。我若无心,何以在这人世立足?”

“你也在乎胜败?”

宗像挥袖拂过虚空,“你看这屋中,窗明几净,诸物井井有条,皆因好胜之心而起。”

周防从他伸长的指尖看到手腕,笑了。“你会使刀。”

宗像语气淡淡,“我是会篆刻没错。”

“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能杀人的刀。”

“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了。我会保密的。”


红发的少年突然毫无征兆地起身, 他伸出手掌似乎想要安慰宗像,却在下一刻化掌为拳,直击面门。

男人偏头躲过去,后手却已经接续而至,掏阴撩裆,都是不知哪里学来的下流招数。

宗像知道周防尊身上一直有一股狠劲,但也没想到他竟然出手偷袭。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滚来滚去,周防尊像一只找到了玩伴的豹子一样激动而兴奋的扑上来,迫不及待的亮出他打磨过的锋利爪牙。对于这只红发的兽来说,战斗是生平快事,也是本能。

初生的婴儿学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哭泣而不是挥拳头,但是很快,这个世界就将教会他享受暴力。


混战一直持续到宗像将周防扭着关节摁在地上。

“小混混。”盯着少年那张不甘心的脸,宗像一字一字开口下了结论。

“反、正、你、也、没、老、婆。”被戳破身份的资深街头实战家周防尊毫不客气的回击回去。

宗像的表情忽然古怪起来,周防顺着他的目光一路向下,看到自己的裤裆上支起一个小帐篷。


啊,被误伤的感觉真不好受啊。

年轻的光棍周防尊感到了世界的恶意。


“山里确实了无生趣,你找不到消遣,这样倒也正常。”

永远淡定的宗像礼司先生又开始做事实判断,一边下判断还一边开始伸手扯周防尊的裤头。

“松手,变态。”

宗像停下动作,开口严肃得像在讨论学术问题。

”当年我与师傅学刀,学到四句口诀——行神如空,行气如虹。饮真茹强,蓄素守中。“

”如今我证道八年,你可要试试我的手艺?“

喂,这种时候正什么经,你在开玩笑吗。少年绝望的看着这个不可理喻妖怪,妖怪长着一张漂亮得要命的脸。

一切迷人到没有谁可以再坚持下去。

包裹中潮水很快弥漫上来,房间里炭火焙出稻禾的焦香,他从他的眼睛跌落,跌进一片淡紫色的深渊。

从此以后,永生之中,他的所有快感与高潮,他的所有香艳的梦,都将无法逃离那片冷静的、漂亮的、诱惑的紫色目光的注视。


宗像。


Chapter5  去来

三周之后积雪终于融化到可以动身的地步,周防走的时候,宗像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

关山难越,萍水相逢,都是他乡过客。

更何况周防在这个地方滞留的时间已经够久,这里不是他的家,山外面,那群朋友的身边,才是。


然而一年总有那么些时间周防会来找宗像。也不会带拜访的糕点什物,到了也不敲门,直接进去好像自己家。

其实东西也不是没带过,然后被轰出来,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宗像决绝起来,丝毫不通人情。

慎因避果,少生是非,这道理周防也明白。

不造因,便可不受果。

宗像从不欠人什么。


宗像喜欢养花。周防来找他的时候,不是看到他在翻那些碑文拓印,就是看到他在那侍弄花草。

宗像养花也有意思。

一年二十四番花信风,他按节气一丝不苟的排好了,年年开得如火如荼,连续几个月都开不败。

可是周防却拿花揶揄他,原因无它,只因这些花花草草排得太整齐,反而失去了美感。

自然自有野性之美,山间奇松,林中脱兔,动静之间天生就赏心悦目,而反观宗像侍弄花草,人工斧凿的痕迹总显得太重了些。

对于周防的指指点点,熟稔之后宗像通常都会回击回去,两个人你来我往,像小孩子斗嘴。

但是唯独在这点上,宗像却吃瘪吃得十分自觉。


“我的父亲擅长园艺。”说话时宗像伸剪将不被需要的叶芽剪掉,留下齐整的切口。“但是不论我如何学习,都只能做到按照正确的方式修剪而已,没办法像父辈一样创造出真正的园林。”

“你知道这其中欠缺的是什么吗?”

周防看着他。

“是感情。”

“园林看似是山水花草,实际上展示的却是人的胸怀与感情。心枯而山水枯,心动而草木生。”

“你笑这院中花草齐整如死物,是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已。”

“我从不缺少智识,但是却连成就哪怕是一座小小庭院的感情也没有。”


一个玩笑不应这样收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周防不笑了。他从地上利落的弹跳起来,流逝的时光让人老去却也让人成长,如今他只比宗像矮上一点。

“喂,宗像。”

不需要抬头,周防尊凝视着那双漂亮的紫眼睛,“你喜欢我吗?”

一个能让旁人直到跪下的大直球。

屋檐在彼此身上打下阴影,宗像挑了挑眉,他微微眯起眼睛回望,仿佛从今天起才重新认识了这个名叫周防尊的家伙。然而很快笑意从唇上一点开始弥漫,眼角眉梢上刀锋一般的锐度褪去了,他用低沉温柔的声音回应他。

“喜欢。”

“那不就结了。”

周防顺手将手边一朵刚剪下的青色半边莲别在宗像的衣襟上。

“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感情的人。”


Chapter6  成年

距离周防成年礼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他再次进山来。

那时的两人已经熟到见怪不怪,宗像本来正就着茶翻书看,茶没喝完,扰人清净的红发家伙倒先把茶点吃了一大半。

宗像用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的瞥见周防吃相,下颌逐渐坚硬的线条与鼓张的肌肉使得他看上去确乎是一个男人而不是少年了,但喜怒哀乐的表情还是没变。

他一眼就看出这家伙心里有事。

然而偏偏周防又装成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什么也不说。


他在纠结。

宗像意识到这一点,像是看到什么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一般,勾起了嘴角。


“宗像,你笑得很糟糕。”周防开口。

“如果诋毁我能让你的心里好受一点,我允许你这么做。”

“哈,我好得很。”

“既然没有什么事,那我先出去一趟了。”青发男人作势放下茶杯。

“宗像。”周防叫他。


“下个月是你的成人礼,对吗?”恶作剧结束,男人笑着抬头,目光了然一切。


这回轮到周防尊瞪眼睛了。

该死的,他忘了那家伙的记忆力是该死的好。


明知故问,最是烦人。

话难出口,莫可奈何。

他们认识这些年,宗像礼司看着周防尊从仰视长到平视,没喝过他一口酒,收过他一件东西。

宗像最厌与人纠缠,他不肯收别人的东西,也没送过别人东西。


周防尊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天知道他有多少次败在这双眼睛下面——憋出两个字:

“印章。”

“你敢在前面加个‘请’吗,周防?”

然而周防似乎已经发誓不肯把话说全了。“姓名章。你的字体。”

说完了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谢谢。”

然后就不肯说话了。

宗像也不回答。他捧着茶杯啜饮,似乎陷入了沉思。

沉默里周防尊又开始吃茶点,一块一块,越吃越慢。

慢到那一壶茶都喝完了,宗像双手才慢悠悠将茶杯放下,说:

“好。”


宗像礼司这辈子,为着周防尊,总共说过三个好字,这是第一个。


Chapter7  吃酒

周防尊有个好朋友叫草薙出云。周防善喝,千杯不醉。草薙善酿,一滴入魂。每年窖酒出窖的时候,两个人就一起喝。喝剩下的,找个地儿挖坑一埋,几年后再打开,还是一坛好酒。

成年礼过后,周防尊就带了这么一瓶好酒给宗像。

礼数讲究有来有往,周防收了宗像的名章,现在带了谢礼,按例这酒宗像必须得喝。


那天晚上月亮圆得像仲秋,庭院里浮动着桂花香气,酒也暗合物候,是香甜的桂花酒。

宗像擎着酒杯看周防侧脸,叹了口气。

这规矩算是破了。此例既开,以后必不可收拾。


周防尊眼里却压着兴奋的光,那些光用暗沉的颜色积在眼底,甚至显得有些危险。

“我从不知你的酒量。”

“不喝酒的人能有什么酒量。”

红毛大猫的兴致马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下去。对于这位来说,除了打架斗殴、兄弟拚酒以外,少有江湖快事。

宗像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我可以陪你。”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吃吃喝喝断断续续的聊,变声期过后周防的声音越发的醇厚,平日里话也越来越少。这几年周防在外面究竟遇到了什么,宗像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那绝不全是让人愉快的事情。他看着红发男人高耸的眉骨和野兽一样的眼光,在心底默念:

看吧,很快人们就将开始惧怕这个男人了。 

还需要多长时间,凶狠与狂暴就能成为与他如影随形的代名词?

没人可以告诉宗像他养熟的是一头獒犬还是一条入室的狼。

但不论如何,宗像将始终记得那年夏天,那个少年,还有那句话。

“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感情的人。”

多喝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宗像一直喝到手肘在桌上立都立不住为止。

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他趴在桌子上笑得低沉。

“醉了?”周防尊戳他。

宗像索性在矮桌上翻了个个,仰面望着漆黑的屋顶。

“你是故意的。”他开口,上挑的目光在周防脸上打转,长空月色下一树盛开的艳李夭桃,天生好姿色。

“常言道...兵不——厌诈 ,又...嗯...云—— 上兵——伐谋,”

“这么费心——”

“我是该贬抑你...还是该夸奖你?”

周防尊的目光笼罩着他。他伸手将宗像捞过来,盯住那双流光溢彩的紫眼睛:“吻我。”

然后青发的男人张开手搂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周防尊便是没想到宗像礼司喝醉了以后是这样听话的。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月亮很圆。

周防尊在屋子浮动的尘埃里扒宗像的衣裳,觉得这个人皮肤是真白。

他将白得仿佛没有温度的身体抱在怀里,手顺着赤裸的腿根一路向上,宗像仰着头靠在他肩上,被那个动作激得一颤。

然后,青发男人更加柔软的放松自己,无声的笑了。


取悦彼此的过程痛苦而甜蜜。

漂亮的象牙蚌张开坚硬的壳,用最柔软的部分接纳他,深深的吞入,绞缠并且打磨,在身体的最深处,顶进一颗紫色的珍珠。

“是那个地方吗?”

周防撩起宗像的汗湿的刘海,亲吻闭紧的眼睛,青发的男人弓起腰背,留下一串带着鼻音的呻吟。

他们在月色里纠缠,触感滑腻像是两条原始的爬行动物,鼻腔里浮动着水汽、腥气以及咸咸的海盐一般的味道。


*****************************************************


一切回归正轨并不需要太多时间,第二天两人再见面的时候,宗像神色又如平常一般了。

没有远一分,也没有近一分。

身如聚沫心如云,周防想,也许他是真的不在乎。


天知道这家伙到底多少岁。

不过好地方养人,周防第一爪子摸上去的时候就知道宗像其实不老。

至于到底大上多少岁——这却是个无解的问题。周防尊知道自己的好兄弟身上有几道疤,却独独不知道自己的年龄。

更糟糕的是他看着又显老。

不过这不重要,这头年轻狮子已经把宗像划入自己的领地了。

他要在他的身上做标记,他是他的,迟早会遇上。

不论早生几年晚生几年都没什么所谓。

 


Chapter8 决断

日子缓缓流淌,像淤泥里曳尾而行的兽。

秋季的金黄尚未褪却,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周防尊又若无其事的翻窗进来,这回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血腥气,周防尊的身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浓重血腥气。那是令宗像敏感的气味,新鲜到不需费力分辨。他抬头,看到红发男人脸上夹杂着杀气的狠厉表情,知道这头头狼已经长成了,它的牙齿锋利整齐,完全不介意咬断任何一个入侵者脆弱的喉管。

但是现在,在这个地方,它至少应当表现出适当的乖觉与退让。


血味是宗像最讨厌的味道,尤其当这味道出现在周防尊身上的时候。

他拎起头狼的领子,毫不犹豫的把这个一脸无所谓的家伙丢进院里的水塘。

“把你身上的臭气洗干净了再进来。”

“还有,下一次 ,别让我看见下一次。”宗像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


周防尊觉得他还没见过比这更好笑的事情。

“宗像”,他不可置信的开口,“你真以为我还在小孩子过家家的年龄?”

“你明明知道我干的什么活计。打码头,抢盘口,哪个不是真刀真枪的拼命?”

“我有自己的兄弟,那么多人,要吃饭,要立足之地,要活下去。”


“这只是个开始,宗像。”

当周防双手撑在水坑里对宗像呲着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慵懒压抑,那口气像足了一个帮派头领。

他也确乎已经是一个帮派的头领了,带着力量与威严。州内以黄金为首有四大帮派,把持各类赌场妓院以及走私贸易,赤组是其中最年轻的的,却也是升得最快的。


宗像盯着男人鎏金的眸子,面无表情的鼓掌。

“一个开始,你说得太棒了,周防尊。那我也送你八个字——杀孽过重,必遭天谴!”

“哈。”天生的兽王笑得戏谑,“别说你没见过血。”


对,就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了,青发的男人终于被激怒,周防尊看着他细硬的手腕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从来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来得那样大的力气——然后被那五根劲健手指抓住头颅狠狠掼在地上。

“所以我才不允许——”

争执中酽紫的瞳孔因为难得的情绪波动而放大,阳光里瞳仁呈现出宝石一样瑰丽的渐变,四周浅,中间深,而在那最深最深的深处,大片的阴影用近乎能将人吞噬的疯狂鼓动不息。


周防尊从没想过宗像竟然还有这样强的控制欲。

他真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这头毛色艳丽的狼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近乎失态的青发男人安静下来。

他说:

“你没资格,宗像礼司。”


换句话说:

你以为你是谁?


宗像被这句话说得一愣。他松开手指,发现自己吐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他究竟是谁?

是周防尊的兄长?

朋友?

还是情人?


宗像自嘲的想,他单刀直入了一辈子,竟也有这样纠缠不清的时候。

而在那纠缠不清当中,有一点却是明晰无比的——他确实无权干涉。

即便这件事是这样令人激动、愤怒、不安,他依然无权干涉。


他其实一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生平第一次,周防尊不告而别。


而后,雪花安静覆满枯枝,又一年的冬天降临了。


——————上篇·结束——————